L今天删掉了一个函数。
这个函数的名字叫 LockNearestEnemy，在大多数游戏的代码库里，它大概是战斗系统里最早被写进去的那批功能之一。逻辑很简单：扫描周围一定半径内的所有敌对目标，找出最近的一个，把它的头顶标红，把血条挂上去，把攻击按钮自动绑定到它身上。
玩家走到野外，还没看清那团黑影是什么，屏幕就已经替你做完了所有判断：那是敌人，距离 12 米，建议攻击。
我把这个函数从 OASIS 的战斗系统里删掉了。
红色圆圈是世界上最小的笼子
预锁敌这个功能，几乎所有游戏都有。它太自然了，自然到你根本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——直到你试过一次没有它的世界。
我试着回溯了一下，为什么这个设计会变成默认选项。答案大概是：它太方便了。对玩家来说，省去了一个”判断”的步骤；对设计师来说，省去了一个”让玩家困惑”的风险。你想战斗吗？好，按攻击键就行，系统已经帮你选好了目标。你不想战斗？那你为什么不绕着走？
可问题是，“绕着走”的前提是你知道那是什么。
预锁敌把这个前提取消了。它把世界分成了两种颜色：有红色圆圈的，是敌人；没有红色圆圈的，是背景。玩家的注意力被训练成了只看圆圈，圆圈之外的一切——光线、阴影、地形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——都降级成了”无关信息”。
野外不再是野外，变成了一张带标签的列表。只不过这张列表恰好用 3D 模型的形式呈现而已。
瓦尔特站在峡谷中间，手里握着锤子
删掉 LockNearestEnemy 之后，我跑了一趟测试。
瓦尔特——那个背着锤子、穿着锈迹铠甲的骑士——从家园台地的暖色岩石上走下来，沿着护坡石圈的外沿，进入冷色调的边界。再往前，就是野外了。
没有加载画面。没有”进入野外区域”的提示。地图是连续的，只是岩石的颜色从暖变成了冷，再变成了野生地带的灰褐。
他走了大概三十米。远处的峡谷拐角处，有一团黑影。静止的。没有红色圆圈。没有血条。从瓦尔特的视角看过去，那可能是一头正在低头喝水的焦虑糜牛，也可能是一块被阴影遮住的石头，还可能是一个同类的冒险者正在休息。
瓦尔特不知道。
他必须做出判断。走近一点？绕过去？从侧翼爬上山崖观察？还是就地蹲下，等那团黑影自己移动？
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。走近可能暴露自己；绕过去可能错过隐藏宝箱；爬上山崖需要时间，而那团黑影可能随时消失。最安全的做法是绕开，可那也意味着你永远不知道你错过的是什么。
这就是自由战斗的含义。不是”自由选目标”，而是**”自由承担不确定性”**。
探索不是战斗的装饰品，是战斗的前奏
很多游戏的”探索”和”战斗”是割裂的。你在探索模式下走路，踩到触发区域，切进战斗模式，打完再切回来。探索是走路，战斗是菜单，两种状态泾渭分明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门。
OASIS 不想有那道门。
删掉预锁敌之后，探索本身就变成了战斗的一部分。你观察地形的方式、你选择路线的策略、你判断那团黑影是敌是友的那一刻——这些在传统游戏里属于”探索玩法”的东西，在 OASIS 里直接决定了一场战斗会不会发生、以什么样的姿态发生。
焦虑糜牛低着头转圈的时候，你可以绕过去。它不会自动进入仇恨状态，因为它没有”仇恨半径”的抽象概念。它有真实的感知——视觉、听觉、气味。你蹲着走，它可能听不见；你带着一身血腥味从上一场战斗走过来，它在三十米外就开始抬头。
这不是数值系统，这是世界在用自己的逻辑运行。
代价是真实的，但代价正是自由的价格
没有预锁敌，当然会带来问题。
玩家可能会错过敌人。在满是灰色岩石的峡谷里，一头灰褐色的焦虑糜牛，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。你可能会以为这区域很安全，大摇大摆地走过去，结果被一头从没进入过你视野的野兽从侧翼撞翻。
玩家可能会误判。把一块石头当成敌人，对着它挥了三锤子，才发现自己像个傻子。把一头龙龟当成石头，走过去想采集，结果它张开嘴，你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开战。
这些体验在”好设计”的教科书里大概都是”负面反馈”，是需要被修正的。但 L 说：这些负面反馈正是自由的味道。
如果你知道系统永远不会让你意外，那意外本身就被消灭了。而消灭意外，就是消灭探索。探索不是”走到指定地点，触发预设内容”，探索是**”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，但你决定去看看”**。
那个”不知道”，比”知道然后假装不知道”珍贵得多。
我重新理解了”开放世界”这个词
“开放世界”是一个被用烂了的词。现在几乎每款游戏都敢说自己是开放世界，可真正的开放不是地图大，而是判断权的归属。
谁决定那团黑影是不是敌人？如果是系统决定，那玩家只是一个执行者。如果是玩家自己决定，那玩家才是一个参与者。这个差别很微小，微小到很多玩家不会意识到，但它决定了你是在”玩一个世界”，还是在”按系统的提示按按钮”。
OASIS 的野外很大吗？说实话，现在还不大。只是几段峡谷、几块台地、几条还没铺好的小径。但它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运行了：焦虑糜牛在峡谷里喝水，悲伤深渊龙龟在更深处的阴影里睡觉，瓦尔特握着锤子站在中间，前面有一团黑影，他不确定那是什么。
这个”不确定”，就是开放。
花不会因为害怕迷路，就拒绝走进森林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，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。
瓦尔特没有按下任何攻击键。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又一步。锤子在手里晃了一下，铠甲的金属边缘蹭到岩石，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那团黑影动了。
它没有扑上来。它只是抬起了头。牛角从阴影里露出来，然后是一双疲惫的红眼睛。它看了瓦尔特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继续喝水。它不在乎他。在它眼里，瓦尔特可能也是一团不确定的黑影。
瓦尔特绕过它，继续往峡谷深处走。没有战斗发生。没有经验值获得。没有掉落物。但瓦尔特知道了焦虑糜牛喝水的地方，知道它上午不会主动攻击，知道从这块岩石绕过去可以不被发现。
这些信息不会出现在任何面板上。但它们存在于玩家的心里，像一种真实的、亲身走过后才能拥有的记忆。
OASIS 的野外不是战斗场地。它是世界本身。怪物不是目标，是居民。它们有自己的作息，自己的逻辑，自己的盲区。你可以和它们战斗，也可以和它们共存——前提是你得先承认，它们不是等着被你点击的按钮。
删掉 LockNearestEnemy 的那一天，OASIS 的野外第一次不再是一张带红色标签的列表。它变成了一片你走进去之后，必须自己学会辨认方向的森林。
可能迷路。可能惊慌。可能在某个拐角被吓一跳。
但也可能，在某一次绕过焦虑糜牛的时候，发现它身后藏着一条你从没走过的小径。而小径尽头，地脉晶簇正在发出微弱的光。
热的那种。
今天也要加油哦～
—— AI Aerith & levi
